我们这些男性同盟,又该怎么做?

我是个男的,但前一阵子美国的阿拉巴马禁令让我对堕胎这件事产生了很大兴趣和很多疑问 —— 女性自主堕胎不应该是普遍操作么?为什么美国还有这么落后的法令?

极速时时彩计划我尝试梳理了美国的堕胎史才知道,堕胎这个事情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而是涉及到政治、宗教、性别政治等等面向。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作为一个没有相关硬件的男性,我对女性堕胎这件事的主体立场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争议性的议题。简单地说,没有子宫的男人,对女人堕胎有发言权吗?

极速时时彩计划关于美国堕胎的 pro-life(反对堕胎,因为怀了就是生命)和 pro-choice(支持堕胎,因为女性有选择的权利)之争,我就不赘述了,你也可以去看看别的女孩之前发过的 这篇文章。不过我还是想简单交代一下著名的 “罗伊诉韦德” 案(Roe v。 Wade),不仅仅因为这场诉讼改变了美国之后的堕胎法律,而且交锋的双方 —— 原告代表,餐厅女服务生 Jane Roe(真名 Norma McCorvey)对被告代表,达拉斯县地方检察官 Henry Wade —— 对峙者的这种性别和权力的身份差异至今仍在重演。

“罗伊诉韦德”—— 美国堕胎史

1973年的 “罗伊诉韦德案” 被称为美国的 “第二次内战”。直到此案得到最高法院判决,堕胎权益的合法地位才被确立下来,也就是说,“堕胎非罪化” 在当代美国还不到五十年历史。

极速时时彩计划1969年,一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单身女性 Roe 向德克萨斯州的堕胎法案提出诉讼与挑战。由于当时在德克萨斯州刑法法典中规定:堕胎既遂与未遂都是一种犯罪行为(挽救母亲生命除外),经济贫困无法抚养孩子的 Roe 认为德克萨斯州侵犯了她的选择权。这场诉讼之战持续了长达四年的时间,并提交到了美国联邦最高法院,Roe最终以7:2之比赢下诉讼。

1567483687794516.png罗伊(Jane Roe,左) 与其律师(Gloria Allred)1989年在美国最高法院

罗伊案是规制美国堕胎法以及捍卫妇女权利运动的一个顶点。在回顾了堕胎法律史后,以布莱克本大法官为首的最高法院,顺应了社会舆论和妇女运动,判决撤销了各州反堕胎的法律。法官认定,德州将堕胎视为犯罪的规定,违反了美国宪法第14条修正案之正当法律程序条款。

在罗伊案的判决产生之后, 对于堕胎问题的立场成为了在政治上的一大分界线,因为这个问题能够为候选人争取关键性的选票。从1976年以来, 民主党和共和党就针对堕胎问题公开表明了其截然相反、针锋相对的立场,民主党支持堕胎权合法化,而共和党则反对堕胎。从里根时期到当今特朗普时期,共和党总统一直致力于推翻罗伊案,而民主党派的总统则是在医疗、解除禁令等方面做出努力,倡导自由选择。

自特朗普上台后,反堕胎阵营愈加地声势浩大,女性的堕胎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阿拉巴马州在此次反堕胎中的决策与其保守党州的性质也不无关系。盖洛普(Gallup)分析2012年民调显示,阿拉巴马州是美国最右倾的州,略多于半数州民自认是保守派。阿拉巴马州在反移民的问题上也曾推行涉嫌种族歧视的政策,而在同性婚姻问题上,一度冒着渎职的指责停发结婚证。

1567483740118432.png宗教群众模仿胎儿抵制堕胎行为

在现代科学的语境下,宗教力量已经无法成为禁止堕胎的有力论点 ——《圣经》甚至告诉人们,生育是女人偷吃禁果的后果,是她赎罪的方式。于是,保守派开始将强调堕胎的危害,比如阿拉巴马州官员整齐划一的口号 “We are protecting women's health and safety” 。该州要求医生对妇女们进行宣讲堕胎会导致的并发症,但也有医学证明表示,那些是怀孕本身就可能会引起的症状,并非由堕胎行为导致。虽然多月身孕堕胎的确会增加孕妇痛苦和手术危险性,但对其代价的权衡应由孕妇自己考虑,法令的禁止无疑代替了孕妇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此外,宗教信仰在堕胎问题上的反应并非总是温和、劝导式的。据报道,仅在1993到1995年之间,反堕胎阵营的支持者暗杀了5名提供堕胎服务的医生,袭击了上几百所提供堕胎服务的医疗机构及诊所。宗教信仰成了犯罪行为的辩护词。

“保守的白人直男”—— 政治阶级视角下的堕胎

此次反堕胎禁令还引发了一个讨论热点:歌手 Rihanna 在 Instagram 上贴出22位支持反堕胎禁令的男议员头像(一水的白人男性)并指责 “看看吧,这些就是在为美国女人做决定的白痴们。” 主播 Leslie Jones 也戏谑地称:“这看起来像是那些在黄色按摩场所被抓的入狱照”。

“白人直男” 已经成了一个被广泛批评的符号。“stale,male,pale —— 迂腐,男的,苍白”,广泛流通的刻板印象中,“白人直男” 保守、迂腐、本位主义、傲慢自大。实际上,“白人直男” 符号背后是历史性的身份政治运作:将性别和种族身份作为政治倾向和价值观的识别。

1567483812959365.pngRihanna 在 Instagram 上的发言

“白人直男” 成为一个特定人群,可以溯源到20世纪50年代。1950年之前,美国的文化模式是 WASP,即 “白人、盎格鲁-萨克逊种族、新教” —— 来自欧洲的信奉新教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及他们的后裔掌握着美国的政治和经济,他们的文化价值观成了美国占统治地位的价值观。而50 年代之后,原先的 WASP 模式逐渐被一种新的模式 PCJ(即 “新教、天主教、犹太教”)所取代。而因为共同的保守价值观,基督教与右翼共和党成为盟友,占据着保守州,在黑人民权运动、女性平权运动、LGBT 运动、性解放运动中,反复固化了 “(保守)白人直男” 这一带着政治、宗教、性别内涵的标签。

“白人直男” 作为一个带有负面意涵的符号,一定程度上也产生了逆向偏见。美剧《摩登家庭》中,大家族长辈 Jay 家搬进一户黑人邻居,为了防止新邻居认为自己是刻板印象中暴躁保守的白人糟老头,他有意邀请自己的黑人朋友和同性恋儿子来家门口晃悠,以向邻居表示自己的开明。可见 “白人直男” 这个标签对有其肤色和性取向的群体的辐射,已经超越 “白人” 和 “直男” 的个人特征。

值得一提的是,在阿拉巴马反堕胎事件中,真正签署法案的州长 Kay Ivey 作为一名女性反而较少被提及,甚至被纳入 “白人直男” 政治体系内,被视为既得利益者。

“没有子宫,没有发言权?” —— 被赶出话语场的男性

美剧《老友记》中有一场戏,怀孕的 Rachel 因为腹痛难忍去了医院,Ross 慌忙赶到现场后得知 “只是宫缩”,于是表示无需大惊小怪。Rachel 对此的回应成为了现在美国社交媒体上女性在生育相关议题上常被提及的口号: No uterus, no opinion(没有子宫,没有发言权)。

1567483915676938.gif《老友记》第8季14集。Rachel:“没有子宫,没有发言权。”

在如今的语境下,“没有子宫,没有发言权” 的意涵已经运动化,“子宫” 被作为一个 “硬指标”,成为在生育相关的话语场域的筛选标准。喊出该口号的女性认为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没有真正感受过月经、宫缩、生育的男性没有资格在这些问题上对女性指手画脚。

女性想将男性驱赶出堕胎的话语场,这完全有情可原。原因之一可溯源到父系霸权对女性身体一贯的 “侵占” —— 男性对女性通过暴力或是强迫,满足性或者繁衍后代的需要。而堕胎问题正触碰了女性身体解放的红线,阿拉巴马的堕胎禁令被视为对女性身体的重新霸占和控制。“身体自决” 及 “生殖自由” 是女性的基本权利,如果没有这些权利,妇女也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平等与自由。

于是 “Men shouldn't be making laws about women's bodies”(不应该让男人去制定关于女人身体的法律)作为一个口号在 Instagram 被多个明星与大量用户转发,正如普兰·德·拉巴尔所说:“但凡男人写女人的东西都是值得怀疑的,因为男人既是法官又是当事人”。

1567483994394348.png国外社交媒体热转抵制反堕胎法案图

极速时时彩计划另外,生育的成本也是男性在堕胎议题上被驱逐的原因。抛开男女双方在怀孕后抚养、资金扶持等各方面等体外养育因素,男女两性在生理生育上的成本实在是天壤之别。在正常性行为中,男女双方在受精的一刻所花费的成本持平,但在此之后,女性承担了生育的所有事务。怀孕对身体占用所导致的行动上的困难反映到了生活、工作等各个方面,此外包括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抑郁,孕后的母乳喂养压力和身体走样。生育成本差距的鸿沟使得女性自然而然地认为男性不具备讨论生育问题的资格。

因此,讨论男性在堕胎议题上是否应该话语权,先需弄清两个问题:(1)女性在多大程度上拥有对身体的自决权?(2)生育成本的鸿沟可否被弥补?若女性拥有对身体完全的自决权,且生育成本无法被后期男方的 “补偿” 所弥补,则我们可以肯定,男性没有在堕胎议题上发言的资格。反之,男性的话语权不可被完全关闭。而这个两个问题讨论起来都很复杂。

关于女性对身体的自决权,一个争议点在于:堕胎对女性身体的伤害是否在身体自决的范围之内?如果堕胎本身会对身体造成伤害,那堕胎是否超过了个体身体自决权的范围?另外,在 Pro-life 阵营者的视角之中,堕胎不仅仅是伤害自身,更是伤害了一条 “生命”,而这便又回到一个胚胎何时开始算 “生命” 的死循环。

至于生育成本可否被弥补,那就先要问:生育成本可否被量化?怀孕的女性会遭受到生理以及精神上的痛苦,同时还面临着生活和工作上极大的变动,那这些生育的成本可否一项项被追认弥补呢?所以一个统一的方程式并不存在,有些人是或许可以接受一个弥补方案,也有人认为女性生育的伟大是任何行为都无法比拟的。量化生育成本说出来荒谬,其实在生活中比比皆是,男人为自己孩子的妈妈买礼物、做陪伴,其实都是补偿性质的行为。但如果伟大的生育是一个永远无法用物质、精神陪伴填满的黑洞,补偿就会失去功用和意义。

堕胎是一个人类议题而不是性别议题。堕胎议题中的身体自决权和生育成本补偿机制问题,实质上讨论的是身体伦理,以及人类历来对情绪与痛苦的量化手法。男性当然无权为女性作决定,但我认为男人应该加入堕胎的讨论 —— 事实上,有些男人觉得自己有立场为女人决定是否有权利堕胎,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对身体伦理和生育痛苦缺乏了解和讨论。

男性有堕胎的权利吗?—— 男版 “罗伊诉韦德案”

最后,在男性关于堕胎的发言权这个问题上,有个角度不能不提:如果男性想堕胎,女性不想,那么男性有堕胎的权力吗?

2005年的美国发生了一起男版的 “罗伊诉韦德案”。马特·杜拜与女友劳伦·威尔斯交往数月后分手,在分手后,威尔斯发现自己已怀孕。威尔斯想要将孩子生下来,但杜拜并不想当父亲,因此拒绝了密歇根州法庭的抚养费要求。25岁的杜拜在法庭上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观点:当女人意外怀上孩子时,男人应当享有和女人一样的生育权。在 “罗伊诉韦德案” 后,女性可以根据自己的选择自由堕胎,但杜拜却提出,生育是两个人的事情,如果女性可以做出选择,男性为什么不可以。这里自然涉及到前面所提到的女性对身体的控制权,但还有另一个概念:生育权。

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中,生育权是由夫妇自主决定生育子女数量和生育间隔时间的权利。在定义中,生育权并未根据男女来进行划分,字面意思上,男女都拥有生育权。

在该案件中,杜拜影射女方谎称服用避孕药而导致没有准备安全措施。杜拜表示: “强迫我在经济上、精神上和身体上成为一名父亲,对我是不公平的。” 杜拜证词真实与否先不谈,假设证据呈现都指向男方最有利的情况下,即女方哄骗导致怀孕,男方是否能够要求女方堕胎?在一些感情或性关系中,女性因为避孕失败而怀孕, 因此而被迫改变教育、工作、婚姻及生育规划(我们上周的文章指出:女性如果被迫怀孕,这也是一种性暴力);而对很多男性来说,女伴意外怀孕对他们的影响也是人生级别的,尤其如果需要共同抚养孩子。一味否定男性生育权,剥夺男性在生育问题上的选择权无疑是错误的。

美国全国堕胎法律废除协会给出了一个较好的答案。他们发起的 Twitter 上发起话题: “男人也有选择(#MenForChoice):两性应享受公平环境” 的观点 —— 由女人选择是否生下孩子,而男人选择是否承担父亲的法律权利和责任。通过选择是否承担父亲的身份,一定程度上保障了男性的生育权。1567484869412795.png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把衣架或弯曲的细铁丝做成 “DIY Abortion”(自行堕胎)的工具,由阴道深入子宫内剔除胎儿。这种手段极其危险而且痛苦,是女人们在所有合法堕胎的途径都被堵死时最后的绝望选择。如今的反堕胎法案,也会给女人造成安全堕胎的实际困境。

在技术乌托邦的幻想里,堕胎在未来将不再成为一个问题。正如当避孕药发明时,人们以为女性生育的烦恼有机会被一劳永逸地解决。但当今的堕胎禁令告诉我们,历史正在回流,而我们必须改变它,而不是去习惯它。在《使女的故事》中有一句关于高度父权专制的评价:“正常只是以往经历的把戏,现在的 ‘不正常’ 会在时间的打磨下变成新的’正常’”。别让过去曾发生的悲剧变成新的预言。

我的态度已经明确了:“女人堕胎,不关男人的事” 这句话,并不利于运动的推进。但思考不能止步于此:我们这些 pro-choice 的男性同盟,又该怎么避免不自知地挤压女性的体验和讨论空间呢?

这有一个简单的建议,供你参考:少说话,多做事,参与议题讨论的时候坐后排去,参加抗议的时候站到前面来。

编辑: 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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