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有一双能放大分辨率的眼睛,大惊小怪一点也无所谓。

当你在求职信里说:“我 base 在北京 / 上海 / 杭州 / 深圳 / ……” 的时候,等于已经承认自己不是那个一直在旅途的人。世界确实很大,但那些遥远的名字已失去了实感,它们的意义也仅限于被当成你自我安慰的符号和传说。目之所及的当下,生活已经将我们的栖息之所压缩成了几个点和链接它们的一条线。

每天,你走进同一个地铁站,搭上同一班的地铁,在同样的40分钟的困意中,你说不出来今天是周几,于是,你拿出手机刷起了微博和抖音,试图把这难捱的物理距离,换算成8次刷新或者10个小视频,然后带着被投喂后的饱腹感,走进一样的格子间。

我认识一个朋友,不是艺术家但每天开展,他的展区是他的 Instagram 照片,素材库是他上班和买菜的市井街道。每当看见他朋友圈新发的图片,那些灵光一闪和崭新视角,都让人想问他:“你在哪呢?” 但他总会告诉你,他哪儿也没去,每天上班下班,在同一条街道上陷入不同的迷思,在毫无关系的事物里寻找寓言和典故,在熟悉的市井里追逐野生的乐趣。

不管问什么,你千万别总是追着他问他拍的都是啥意思,他肯定会告诉你,别问,再问就是艺术。

VICE:李驰你好!最近又陷入了什么迷思和困惑?

李驰:要说最近最困扰我的一件事儿,第一是作为一名儿童老师,如何让孩子们在临摹大卫·霍克尼的时候,理解他画中所蕴含的立体主义观念;第二,是我们培训机构的美术老师在周二总是会开一个教研会,交流课件什么的,大家都不太认真,我希望大家都能认真一点,因为我特认真;第三,我街拍有时候会抓拍到别人比较有意思的表情,虽然没干扰到别人,但发出来还是挺愧疚的,道德和肖像权问题在街拍摄影上没有明确的界限,我却最害怕触碰。

“什么值得拍” 在你这儿有标准吗?

我比较喜欢那些有点古怪和突兀的东西。大家可能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特别正常,但只要你留心,一种奇怪的、错位的图像其实才是生活中最泛滥的风景,根本不用特意寻找,就会主动地向你涌现。

比如这两幅图,一个是破兮兮的广告,一个是没贴好的招贴,但我把他俩放在一组的时候,他们就像被装裱好的两幅国画,那种残损的方式倒像是天然施加给它们的笔触技法。

1558488122922824.jpg《国画系列》

还有,我特别喜欢拍那种城市设施的不完美之处,不如说地上的砖碎了,我们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去填补,就临时东拼西凑搞来各种砖,甚至用两个碎成一半的砖拼成一个砖。类似于这样不那么合适、完整、妥帖的东西,有一种形式上意料之外的美感。

1558488711896106.jpeg《砖 glitch》

还有车座。现在共享单车太多了,已经没什么人骑自己的自行车了,骑车的也是上年纪的人了。车座以前能买到替换,现在也慢慢被市场遗弃了,在使用中的车座慢慢变旧,主人只能任由它旧下去或者 DIY,这是批量生产的工业审美照顾不到的地方。总有人问啥是民主的审美、啥能代表大众的审美,你别光问啊,你倒是看看路边的车座啊。

1558489205699830.jpg《主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端庄的黑色下面竟是一抹骚粉》

持之以恒地观察过什么东西吗?

有啊,比如,我一直在寻找这个世界上能拼成一张脸的东西。

1558489525655392.jpeg一小部分 《需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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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8489954279699.jpeg还有一小部分 《需要脸》

脸的高发区有很多:比如机械连接件、插座、螺丝、排气扇、汽车、空调压缩机、井盖等等,但当这个东西变成陈词滥调,我就不愿意去重复了。我在等待的是意外发现这种相似性,像那种地上的一滩水渍或地板上的木纹里也有藏着的、隐蔽的脸。

除了找脸,我还喜欢找字。比如说,市场上有些招牌标语是摊主写的,特别直白,那种干净利落的语感是你在任何书面上找不到的。比如说我去买草莓,摊主不希望顾客自己挑来挑去都给挑坏了,他就会写 “我捡10元,你捡15”。经过了市井生活,语言就能自动被洗练成最简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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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能看见好玩儿的?

其实我眼神儿没那么好,平时啥也找不着,但我从小就特别爱关注局部的东西,小时候学素描就老逮着一个地儿画,被老师说 “这孩子没大局观”。没有就没有吧,我倒觉得有一双能放大细节的眼睛没准是一种天赋呢。

很多画家在画日常景物的时候,都会让它们呈现出一种陌生感,看多了画以后我就总是在生活中下意识地寻找绘画的素材,不时猛然觉得这个场景跟某张画太像了。从开始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就刹不住了,发现生活中陌生和荒诞之处越来越多。

你都什么时候搞的这些创作?

极速时时彩计划这些都是上班、买菜、旅行的路上拍的,我每周一休息,那天我会和我老婆去旅行,我说的旅行大概就是从丰台到前门的距离。周三一起买菜,把一周吃的东西都做出来放冰箱里。

所以你看,我的生活也是很平凡的日常,你不用非得去一个遥远的、从未踏足的地方找什么生活的乐趣,任何一条你家旁边的街道,都有随处可见的人和故事,你只要记住,走路坐车,别老玩手机。


我的另一位旅行者朋友,他的足迹遍布全世界30多个国家,6月份在马德里见证了利物浦拿下欧冠决赛。对于大多数困囿于现实中的人来说,小堆的生活听起来好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极速时时彩计划这个月,小堆回到了中国,我问他在全世界旅行了这么久,是不是觉得特没意思,他却跟我说完全不会。因为他在每一个城市进入的都是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场景,和在中国进入的场景毫无区别,但为什么你在他乡可以发现新鲜的东西,在这里就发现不了呢?

熟悉的文化固然会降低陌生感,但每个人眼睛的 “分辨率” 其实也可以调节。继续放大,永远会有新收获。

VICE:跟我们讲讲你最记忆犹新的几个旅行片段吧。

小堆:其实我最记忆犹新的都跟人有关,我的旅行方式就是跟当地人一起生活,当你融入当地社群后,你体会到的将是一种全世界通用的温暖的人情世故,这在我心里,反而比那些猎奇的经历和盛大的奇观更值得回味。

去年在美国肯塔基州的时候,跟当地一个退休的工程师老头住在他的马场里。他的马不多,也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他跟我说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他会把他的马场租给养牛的人,另一半的时间那么大的一片山就他一个人在那养老。跟他住了几天之后,互相熟悉了,他跟我说,他老婆是一职业骑士,这块地是他老婆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们家世世代代都被埋在这儿,老头说他死了之后也要埋这儿,我当时就挺感动的,这是他们对乡土的热爱和眷念,很单纯的一种感情,不过老头也说,他还不着急埋呢。

还有一次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那还是跨年的晚上,我跟我女朋友打车回酒店,打了一个特别凶特别严肃的老哥的车。我俩打赌这个老哥会不会给我们正经打表,如果打的话,我们就用土耳其语跟他说一句 “新年快乐”,结果老哥还真老老实实地打了表。下车的时候,我们跟他说:新年快乐,第一遍他没听懂,第二遍的时候他实在没绷住,脸上绽放出一个特别微小和腼腆的笑容,但转瞬即逝吧,老哥马上又正襟危坐地凶起来。

在全世界旅行这么久,回到家乡,是不是觉得特没意思?

没有,就像我跟你说的,真正的旅行就是要沉浸在当地最日常的生活中,那种生活跟我在自己的家乡,作为一个本地人的生活别无二致,只不过你认为他乡是陌生的,因此你把自己的感官开到了最大,对事物的反应也随之变得强烈。

按我说,我去过了这么多地方,刚开始觉得世界挺异彩纷呈、千奇百怪的,但现在却觉得最本质、最打动人的地方各地都是一模一样的 —— 人的善良。在中国这些真善美的时刻也不少,主要是你得放大你观察的分辨率,只要别把司空见惯当成闭塞感官的借口,我不相信你体会不到。

在家乡北京发现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我特别喜欢逛胡同,我总能发现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在默不作声地发生着演变。可能是一些店铺的招牌在变,可能是街角开了新的店。15年的时候,我找了一份骑车逛胡同的实习,骑着骑着,突然发现新开了一家叫 fRUITYSHOP 的唱片店,我还跟老板成了朋友。后来过了两年我再回来,就在离他们的唱片店不远处,又多了一家 fRUITYSPACE 的展览空间,也是那俩老板开的。当时我特别惊喜,只要你够细心,就能发现生活中这种细微的联系。

还有一家店也是逛胡同的时候发现的,我看见一个没有招牌的房子,半掩着普通居民楼的那种灰暗的防盗门。进去之后里面是一个家政阿姨,一楼就是一储物间,一个大冰柜,她非跟我说这是一饭馆,就是没有名字,只接待熟客。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就跟老板成了朋友呗!这店不仅没有名字,也没菜谱,你要是去得提前说。现在我跟老板特好,他让女儿管我叫大哥,我也管他叫大哥,形成了一种混乱但温馨的友谊。

走在胡同里,一家人把自己的窗台布置得很漂亮,环卫工人在树荫下纳凉,欢声笑语,彼此分享对方的菜,这些小的细节都让我清晰感觉到城市生活并不是一个了无生趣的词汇,城市是有很多露出罅隙能露出更本质的生机和希望的,当你的眼神扎进去之后,你领略到的,在全世界都一样,都是人的感情,这东西,在谁的家乡都不会少。


李驰说,要有一双能放大分辨率的眼睛,大惊小怪一点也无所谓。小堆说,城市中有很多露出罅隙能露出更本质的生机和希望。

他俩的话让我对每天重复来回的两点一线又有了新的看法:当你觉得通勤生活太过无聊,也许只是因为你将它套入了 “无聊” 的预设,于是你第无数次划过手机屏幕,主动让彻底关闭的感官将预设践行成信以为真的生活。但李驰和小堆也会经历平凡的通勤生活,只是他们绝不会去用滤镜去化神奇为平庸,所以乱码的地砖、街边工人彼此分享晚餐的惬意成为为你的生活注入多巴胺的来源。源源不断的美感与灵感,本来就是生活日复一日的应有之义 —— 别觉得通勤是一场漫长的消耗,别做出默默忍耐的样子,你应该去发现那些生活中的 “glitch” 时刻,这是我们不向日常缴械投降的第一步,对吗?

1559304597504800.png还记得 VICE 与 @迷惑行为大赏 搞的那个联名活动里这张投稿吧?发现生活里的 glitch,别让图像只有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才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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